韩敬 | 关于《论语》书名的意义

关于《论语》书名的意义

韩敬,北京大学哲学系哲学研究生毕业,师从任继愈先生研究中国哲学,著名学者,云南社会科学院资深

研究员,历任云南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所长和哲学研究所所长,云南师范大学兼任教授等

原载《深圳大学学报(人文社会科学版)》

2014年第6期

摘要:这几年《论语》挺热。但对于“论语”这个书名的意义,似乎没有人关心,连讲《论语》的专家学者也都不涉及,甚至有专家学者对此缺乏正确理解,向大众传播错误的说法。把《论语》之“论”与《天论》和《论衡》之“论”同样理解为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论,其实是不对的。因为《论语》之“论”读lún,为平声,而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论读lùn,为去声,二者读音的不同,反映了二者意义的不同。《论语》之“论”并非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论的意思。其实,关于《论语》书名的意义,班固应该是说清楚了。“论语”或“侖语”即集语,即把孔子的许多言语纂集起来成为一书。

 关键词:“论语”;读音;意义;集语

这几年《论语》挺热。但对于《论语》这个书名的意义,似乎没有人关心。绝大多数人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。所以连讲《论语》的专家学者也都不涉及这个问题。但也有专家学者,对此没有正确理解,不免向大众传播错误的说法。

      如瞿林东先生在《文史知识》2013年第8期发表的《谈谈中国古代史学中的历史理论与史学理论》一文,就有这样一段话:“中国古代学人不仅有‘论’的旨趣,而且有‘论’的优良传统。在思想上,如孔子后学所编《论语》,如《荀子·天论》,如王充《论衡》等,以‘论’名书、名篇者累世不绝”。

      这里把《论语》之‘论’与《天论》、《论衡》之‘论’同样理解为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“论”,其实是不对的。因为《论语》之“论”读“lún”(《广韵》卢昆切,平,魂韵。)为平声;而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“论”读“lùn”(《广韵》卢困切,去,慁韵。)为去声。二者读音的不同,反映了二者意义的不同。《论语》之“论”并非“评论”、“理论”之“论”的意思。

      那么,《论语》之“论”是什么意思呢?

      《论语》之“论”实即“仑”,繁体字作“侖”,古作“集”讲。这一点张舜徽先生在《中国文献学》中即曾指出,但未详述。在笔者的印象中,似乎还未见到近人有关《论语》书名意义的较为系统的说明。因此,笔者愿意循着张舜徽先生的思路,就个人所得之材料,略加申述,以求教于大方之家①。

      先说《论语》之“论”。这里只根据我在《汉语大字典》中查到的材料作简要述说。

      论,繁体作“論”,读“lún”,即“侖”。章炳麟《国故论衡·文学总略》:“论者,古但作侖”。

      侖,《说文解字·亼部》“侖,思也。从亼,从    ”。

      亼,同集。《说文解字·亼部》:“亼,三合也。从∧一,象三合一之形。……读若集”。《六书正讹·缉韵》:“亼,古集字,指事。凡会和等字从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 ,即册,或作册,古作   ,也就是古代的书简。《说文解字·    部》;“    ,符命也,诸侯进受于王也。象其札,一长一短,中有二编之形”。邵瑛《群经正字》:“    ,今作冊,或作册。”徐师曾《文体明辨·册》:“古者册书施之臣下而已”。这是指皇帝给臣下的册书,所谓“册封”是也。但册也指一般的书简。《书·多士》:“惟尔知惟殷先人,有册有典”。孔传:言汝所亲知殷先世有册书、典籍”。徐灏《说文解字注笺·册部》:“凡简书皆谓之册”。

      所以“侖”即汇集书简之意。

      再说论语之“语”。

      语,是古代的一种文体。凡主要汇辑一时、一人之言语的书,往往以“语”命名,可以说是古人言语的汇编,类似于后世所谓的语录、格言。此类传世的文献,有《国语》、《管子》中的《短语》,陆贾的《新语》,刘义庆的《世说新语》等。《汉书·艺文志·六艺略·春秋类》还记载有刘向分《国语》而成的《新国语》五十四篇。

      古代文献中记载“语”的,如《国语·楚语上》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有“教之《语》,使明其德,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”。如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有“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敢有藏《诗》、《书》、百家语者,悉诣守尉杂烧之”。

      考古发现中也有“语”一类的书。如汲冢出土有“《国语》三篇,言楚晋事。”“《琐语》十一篇,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”。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有《语书》一种,为秦王政二十年(公元前227年)南郡郡守腾的一篇文告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有《春秋事语》。张政烺先生在《文物》1977年第1期发表的《<春秋事语>解题》一文认为,这是《语》书中的一种初级读本。

      先秦古籍也可以看到《语》的引用。如《尹文子·大道下》:“语曰:佞辩可以荧惑鬼神”。“语曰:佞辩惑物,尧舜不能得憎”。“语曰:恶紫之夺朱,恶利口之覆邦家”。“语曰:禄薄者,不可与经乱:赏轻者,不可与入难”。

      所以,《论语》(“侖语”)即集语,即把(孔子)的许多言语纂集起来成为一书。

      其实,关于《论语》书名的意义,班固应该是说清楚了的。《汉书·艺文志·六艺略·论语类》说:“《论语》者,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。当时弟子各有所记。夫子即卒,门人相与辑而论纂,故谓之《论语》。”“门人相与辑”者,门人相与搜集也。“論纂”者,纂集也。所纂集者,“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。”这说的不是很明白吗?

 

注:

① 本文写成之后,承王兴国同志提醒,我又把杨伯峻先生《论语译注》的《导言》看了一遍。杨先生的书还是50年前读研时读的。多年来未再读,加之年老智衰,都忘了。杨先生指出了“论语”的“论”是“论纂”的意思。这就和把“论语”的“论”理解为“评论”、“议论”的“论”的看法区别了开来。但杨先生没有说明“论语”的“论”为什么是“论纂”的意思,“论纂”又是什么意思。这就比张舜徽先生差了一步。似乎也不影响我的文章关于“论”的观点和论述。未知是否,还望方家指正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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